▍作者簡介:國立興大附中退休校長陳勇延,深耕高中教育現場逾30年,長年關注升學制度、學生選擇與教育公平。「自己幸福,助人幸福」是他的人生哲學,也是教育信念;主張以善意言詞取代粗暴冷漠,期許透過教育討論促進社會改變。

最近有一部韓劇《鐵拳教育》,讓很多老師在群組裡轉傳、討論,甚至有人說:「就是要這樣!」

我理解那個爽感。因為它的背後,是長期積累的無力感。每天站在教室裡,面對某些學生,好言相勸沒有用,警告記了又消,罰站他無所謂,記滿3大過他還是繼續在那裡坐著。老師不是沒有耐心,是真的不知道下一步還能做什麼。

所以當劇裡的男主角用設計好的方式,讓那些囂張的孩子和家長真正感受到壓力、崩潰、後悔,觀眾的第一反應,當然是爽。

但我想說一件事:戲劇讓你爽的那個邏輯,和教育能用的邏輯,不是同一件事。

那個爽感,到底是什麼?

有些老師感到爽,是因為劇裡的孩子終於「得到了應有的回應」,壞的行為被懲罰了,代價是真實的,正義出現了。這是對公平的渴望,不是對傷害的渴望。

但還有另一種爽感,藏得比較深:看到那些囂張的孩子和家長崩潰、後悔,有一種「終於輪到你了」的快感。這種爽感,背後裝的是憤怒。

這2種爽感,外表幾乎一樣,但意思完全不同。教育工作者需要誠實面對的問題是:你感到爽的那個畫面,是「問題被解決了」,還是「對方受苦了」?

戲劇邏輯不能直接搬進教室。劇中男主角的每一個反制,之所以看起來有道理,是因為編劇給了他3樣東西:他知道對方的弱點在哪;他的每一步設計,都不會誤傷無辜;結局會告訴你,這樣做最終是對的。

回到現實教育現場,這3樣東西一個都沒有。老師面對的是資訊不完整的學生,是可能連帶影響其他孩子的教室生態,是沒有劇本收尾的真實人生。

把戲劇邏輯搬進教室,不是執行困難而已,是根本就不可能成立。

讓學生付出代價,不等於讓他活在恐懼裡

讓學生體驗行為的代價,這個教育方向本身是對的。教育學裡說的「讓他嘗到代價」,指的是讓行為和結果之間保持真實的連結。

你不交作業,就跟不上那個單元的進度;你在教室破壞了什麼,就要負責修復。這不是老師在懲罰你,也不是額外的羞辱,是你的行為帶來的責任。

這種設計的核心,是讓學生真實感受到:我做了什麼,現實會回應我。

但韓劇男主角做的是另一回事。他是刻意設計讓對方活在恐懼和崩潰裡。這不叫讓他嘗到代價,這叫懲罰工程。

2者看起來很像,本質上完全不同。前者讓學生理解因果,後者只是讓學生學會畏懼強者。

懲罰可以壓制行為,卻不一定能改變認知

同樣一個動作,沒收手機、取消社團資格、要求到指定地點自習,出發點不同,學生感受到的就是不同的事。執行者是在讓孩子理解因果,還是在讓孩子感受到自己被整?孩子通常感受得到。

這條線,不在制度設計,在老師自己的心態裡。制度訂得再好,心態錯了,就是換了包裝的懲罰工程。

心理學研究告訴我們,懲罰確實可以壓制行為。但壓制行為,不等於改變認知。一個在恐懼裡學習的孩子,學到的只有一件事:這樣做,強者會對我不利。他沒有學到:這樣做,會傷害別人。

更值得警惕的是:你用恐懼教他,他觀察到的是恐懼有效。下次他要讓別人就範,他也會想到用同樣的工具。

老師不是不想管,是手上的工具失效了

說到這裡,我知道很多老師心裡想說:「你講的這些我懂。但我現在能怎麼做?」

現行制度給老師的工具,說穿了只有好言相勸,加上幾個幾乎沒有實質效果的懲處選項。警告可以銷過,罰站無所謂,記滿3大過也還是繼續上學。

學生學到的,不是「這件事有代價」,而是「這件事最多就這樣」。

制度一方面說不能體罰、不能羞辱,這沒錯,我也同意。但另一方面,它把懲戒工具拿走了,卻沒有給老師等效的替代方案。結果是老師空手站在教室裡,面對一個已經算清楚成本的學生。

這不是老師的失敗。這是制度設計的缺口。

真正有效的代價,必須和行為有關

代價機制需要重新設計,而且要讓學生感受到與行為真正相關的結果,不是象徵性的警告而已。

關鍵原則只有一條:代價要和行為有直接的邏輯連結,讓學生自己也說得清楚為什麼。如果連學生都說不清楚「我做了什麼,所以失去了什麼」,這個懲處就沒有教育意義,只是在施加不利益而已。

例如,上課持續干擾秩序的學生,失去的應該是課堂裡的自由空間;在社團活動中違規的學生,失去的應該是繼續參與該社團的資格;未依規定使用手機,手機暫時交由學校統一保管。但這必須是學校書面規定的正式程序,不是老師個人的臨時要求。

這些規範,必須是學校整體的共識,不能只靠班導師一個人說了算。老師才有執行的底氣,才不必孤軍奮戰。

然而,台灣的現實是,高中校規訂定之後,還必須送國教署備查。名義上是備查,實務上是審核,長官會提供「建議」,學校通常照辦。這意味著,就算學校想設計一套有牙齒的代價機制,在送出去之前,就已經知道有些東西會被退回來。

老師沒有武器,不是老師不想拿。是武器在設計的時候,就已經被拆掉了。

有些學生挑戰的,不只是規定本身

前面說的代價設計,有一個前提:學生是「知道規定但沒有遵守」。但教育現場還有另一種情況,更難處理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是刻意的。他挑戰的不是那條規定本身,而是整個系統,或者系統裡的某一個人。

你對他施加代價,他不會反省。他會把這個代價變成另一種武器:「你看,我就知道老師針對我」、「學校就是這樣對學生」。每一個懲處,都給了他一個新的敘事。對抗只會升級,不會結束。

這個時候,真正需要的不是更重的代價,而是有人去找到行為背後的真正原因。但找到原因,不代表問題一定解得了。有些孩子的行為根源在家庭結構、長期創傷經驗、神經發展差異。這些問題,不是輔導關係能觸及的範疇,不是老師有時間就能解決的事。

輔導有它的邊界,學校有它的邊界。承認這個邊界,不是放棄,是誠實。

問題不只在學生,也在一個撐不住老師的系統

這些事需要時間。需要關係。需要有人願意坐下來,一次又一次的和這個學生談,不是為了說服他,而是為了真正理解他。

但現在的老師,同時要備課、要批改、要跑行政、要應付家長投訴、要填寫各種表單。一個導師帶30幾個學生,裡面可能有好幾個需要長期關注的孩子。要他在這些壓力之下,還有足夠的時間和心理空間去做這件事,說穿了就是強人所難。

韓劇男主角有時間、有資源、有完整的資訊,他可以為每一個問題量身設計解法。教育現場的老師,什麼都沒有。他站在教室裡,手上沒有工具,背後沒有系統支撐,時間表裡沒有留白,還要被要求用「專業」和「愛心」解決一切。

所以那個爽感,我完全理解。但我想說一件真心話:那個爽感需要被仔細檢驗。

如果你爽的是「問題終於被認真回應了」,那這個爽感是正當的,甚至是推動改變的能量。把它轉成要求,要求制度給出真正有效的代價機制,要求學校建立有底氣的規範,要求輔導資源真的配置到位。

但如果你爽的是「終於有人讓他們嘗到苦頭了」,那這個爽感需要暫停下來深思。不是因為你是復仇者,而是這種爽感如果沒有被辨識出來,它很可能在你不注意的時候,悄悄滲進你對學生的每一個決定裡。

戲劇結束之後,教室還在,學生還在,問題還在。我們需要的,不是更有力量的懲罰工具。我們需要的,是一個真正支撐老師站得住的系統:有明確的規範、有執行的底氣、有輔導的資源、有喘息的空間。

這個系統,目前還不健全。這是看完韓劇之後,教育工作者真正應該去想的問題,也是對有能力改變這個系統的政府期待。

*本文獲得「陳勇延」授權轉載,原文:看完韓劇「鐵拳教育」很爽,然後呢?——教育工作者必須誠實面對的問題

責任編輯:徐惠琬
核稿編輯:陳芊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