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,他把商周CEO學員們帶進新光摩天大樓43樓。那是幾乎不對外開放的空間。
四十年前的水晶燈還在,暗金色的燈光打在深色木牆上,時空彷彿回到當年風華正盛時。
演講還沒開始,他一直提醒工作人員同一件事:「雞蛋糕,等開始再烤。」確認了一次又一次。
「大家聽過很多演講,通常散場就忘了。但如果一邊聽故事、一邊聞著剛出爐雞蛋糕的香氣,多年後,大家或許還會記起這一次。」他想的,是觀眾最後會留下什麼。
這人,是洪士琪,六年級生。新光集團共同創辦人洪萬傳的第三代,現任新光人壽副董事長,促成「新新合併」的關鍵人物。
多數人不認識他。比起鎂光燈,他更習慣待在山上——瑞芳一座百公頃的祖傳農場,每週報到,彎腰除草、挖土砌磚,投入台灣原生植物保育。
但我實在好奇,他是如何解開新光剪不斷、理還亂的家族糾結,於是邀請他跟CEO學員們分享這一路的心路歷程。
一開場,他先笑著問大家:「各位覺得,我是什麼性格的人?」
「其實我有點社恐。」台下學員笑了。
一個社恐的人,怎麼會站到了改革的最前線?
要理解洪士琪做的事有多難,得先知道新光之前的困境。
台北車站前的新光摩天大樓,1993年落成,曾是台灣第一高樓。吳火獅從布匹學徒起家建起企業帝國,吳家財富一度超越王永慶,日本媒體稱他為「台灣的松下幸之助」。
但1986年,吳火獅驟逝,67歲,走得太倉促。之後三十多年,吳家兄弟各自為政,合併案三度破局,家族分裂、治理爭議、監管重罰,主管機關甚至專門設立被稱為「吳東進條款」的修法。
到了2023年,新光金成了台灣唯一發不出股利的金控,新光人壽資本適足率跌破法定200%門檻——再往下,就是被接管。
他的決策模型:每一階段的TA是誰?
「請問,這一階段,我的目標對象是誰?」洪士琪每講到一個關鍵轉折,就停下來問同一個問題。連續五次。
這不是演講細節,而是他能完成這場改革的決策模型:每一步都重新定義「現在最重要的人,是誰?」
第一關TA:新光家族的長輩們
他的第一關,是家族。新光的家族上一代超過五十位核心成員,每個人都是董事長,都有幾十年的社會歷練、自己的判斷和利益。這樣的房間,最難進的不是門,而是人心。
他沒有帶著改革計畫去說服長輩,只說了一句話:「最差就是這樣子了。」
一家公司長年股價七、八塊,發不出股利,最壞的局面大家都看見了——這時有人說要試試,支持他,還會失去什麼?
但這句話為什麼說出來有人聽?不是邏輯到位,而是關係早就在那裡。他說:「我並不是有事情才去找。」幾十年來,他固定和家族前輩聊天、請教,沒有議程,只是維持關係。前輩們支持的,不是一個提案,而是洪士琪這個人。
特別的還有名單設計:專業職及產業先進推薦十席,家族成員降到五席以內——包括洪士琪自己,也只有一席。「把自己的位置放到最低,能成就大局才重要。」長輩們才真的相信他。
第二關TA:不是吳東進,是50萬股東
第二關更難。他面對的,是長期掌控公司的原經營勢力:有資源、有人脈、有年齡輩分、有整個組織機器。他說:「對方有的,我沒有;我有的,對方比我還多。」
但他想通了。這一關,他的目標對象不應該是對手,而是五十萬名普通股東,他得訴諸公眾。
而他最大的武器是多年來的沉默。一個長期不接受媒體採訪的人,一旦開口,所有人都會聽。
2023年4月13日,他發出人生第一封公開信,正式站上第一線。「我丟出去,就要走到底了。」整個過程,他沒有說過任何批評對手的話,因為你越激烈,別人才越有機會把焦點轉移到你的姿態,而非你說的事情本身。
最終,改革派拿下十五席董事中的十席,三分之二絕對多數。新光金成立二十一年來,經營權正式變天。
拿到經營權後,更困難的事才真正開始。
第三關TA:新壽員工。
那幾年,新光人壽六、七千名外勤同仁,出門見客戶最常被問:「你們公司是不是快倒了?」那是好幾年的低氣壓。
洪士琪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換人,不是清算,而是讓大家重新相信自己還有未來。「當大家感受到好像真的可以改變了,那股氣,就升起來了。」
氣升起來之後,他才動制度:固定獎金換績效獎金,這個大改變,轉制率卻在短短幾個月內拉到七、八成;業務目標規劃從十月提早到六月。「速度決定一切,在金融業也是。速度加倍,等於成本減半。」
這是一場沒有流血裁員的成功改革,成績單:新光人壽稅後淨利從虧損171億翻成獲利102億;資產適足率從176%拉回到220%,解除接管危機;首年度保費從388億成長至641億;業務團隊6,500人增至8,500人。
第四關TA:不是中信金,是主管機關
第四關,2024年8月20日,中信金突然宣布對新光金發動敵意併購——換股溢價高出28%,策反異議股東,輿論壓力極大。
「完全措手不及。大軍壓陣,情勢一面倒。」
這一關,他的目標對象換了,不是對手,是主管機關。
他的策略還是克制,去凸顯對手「非得到不可」的霸氣姿態,讓主管機關採取謹慎態度。
「什麼時候要做,什麼時候要忍,什麼時候要等,這些都需要智慧。」他老僧淡定的說了這段話。
一個月後,2024年9月20日,中信金宣布終止。
十天後,新光金與台新金臨時股東會高票通過合意併購——22年、三次破局的合併,就這樣走完最後一哩路。
第五關TA:新新員工
第五關的目標對象,自然是台新、新光的雙方員工,才能讓合併順利完成。
你可以看到每一關,洪士琪都重新校准:「我的目標對象是誰」。因為他面對的,不是一個問題,而是一連串不同的戰場。家族、股東、董事會、員工,每一關都可能讓改革停在原地。
很多領導者做決策,第一個想到的是:我要做什麼?洪士琪先想的永遠是:我要讓誰願意跟我一起走?
分享進尾聲,他指著講台旁的兩顆小樹苗、與一旁被鋸下來的粗大樹幹說,「別小看這樹苗,給他時間,也能長成這麼壯的大樹。」
種樹的道理,跟改革的道理一樣
「種植樹苗不難,」,「難的是第二天、第三天、第一百天、第一千天,每天做差不多的事——澆水、除草、修枝、等待。能做的,就是認真處理好手邊每一件事情;剩下的,就交給老天爺。」
這個突破22年新光困局的人,不是新光最資深的人,也不是最強勢的人,他更不姓吳。但他懂老臣、知脈絡、尊敬前輩,同時不被舊框架綁住——敢改制度、敢改獎酬,他從來沒有否定過去。
洪士琪的每一件武器——那幾十年不間斷的拜訪、那份把自己壓到最低的名單、那封沉默多年後才發出的公開信——不是在改革那一刻才準備的。是在沒有任何人要求他的時候,一點一滴放進去的。
很多人以為,改革者是那個第一個站出來喊話的人。但洪士琪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:真正能完成改革的人,是那個在改革來臨之前,早已讓所有人願意跟著他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