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有福祿壽三尊,關於老,我早就知道

觀察外婆、父親與母親三位老人家,對於老人家的想法與行為,早就有所觀察與了解;更發現不同的人,老了之後的狀況也不同。

許多老人問題的專家建議若想關心老人及防範於未來,最方便也最直接的做法,就是先從仔細觀察家族中老人的行為和態度開始學習。

我從小體弱多病,除了父母親外,童年幾乎都是在外婆的悉心照顧下長大。所以我有很多機會,可以就近觀察老人的行為。

外婆年輕就守寡,而母親是她唯一的獨生女,所以為了照顧我們八個兄弟姊妹,她一直協助和支撐著我們家。我和她老人家的感情特別深厚,而且同衾共枕到我十六歲。我們之間有種超越祖孫更似母女的默契,以及相知相惜的前世今生,更期盼著還有來生,能夠結成母女的善緣。

還有一把頭髮可梳,是種幸福

外婆雖然是屬於裹著小腳的舊時代女性(其出生於清光緒年間,是泉州府的世家),一大早就見她端坐化妝臺前,溫柔地用著象牙製的密梳,慢慢地將她那一頭已泛白、卻長度及腰的長髮給梳直了。然後在手心抹了些髮油,小心翼翼且有步驟地將它搓捲紮實後,慢慢地纏繞成髻。偶爾出門或有喜事,會再插上個精緻的髮插,或玉簪之類的髮飾。

我有時候也會好奇地問她:「為什麼只是梳個頭要這麼麻煩?」她總是微笑地對著鏡子,頭也不回地告訴我說:「等妳老了每天早上起來,還有一把頭髮可以梳的時候,妳就自然會覺得那是一種幸福。」

我從來不覺得老了還有頭髮梳,是一種幸福。直到自己老了以後。有一天在電視台的梳化間,一面接受美容師幫忙梳妝,一面等著上節目時,竟然有人問我:「黃老師,妳戴的這頂假髮很好看,請問是哪裡買的?」當我告訴對方,我的頭髮是真髮時,她竟然很驚訝地說不出話來。而當下,我終於領會到有頭髮可以梳,是何等的幸福。雖然離外婆跟我講這句話的年代,已經超過了半個多世紀。

總之外婆、父親和母親,他們三位都算高壽。外婆八十歲,母親九十歲,父親則是九十五歲,我統稱他們為「福祿壽三尊老公仔標」。三人各有性別、年齡、個性、體質及世代上的差異,但他們卻在同一個環境下,共同生活了六、七十年,似乎已經形成了一股根深蒂固的情誼。任何「新同志」都無法改變他們「老敵人」之間的關係。

滿足現狀是養生之道

若說起他們的養生之道,只能用滿足現狀來說,而且粗茶淡飯、從不挑食。有衝突不擱置,即使爭吵也要吵出個結果,然後以和平方式收尾。針對外來或重大事件,則團結一致並共同承擔責任。倒是每天都要喝茶的習慣,一生不變。

我的印象中,父母親的個性迥然不同,所以經常有衝突與紛爭。再加上兩人都沒有失智,且智商頗高的情況下,吵起架來真的是唇槍舌戰、各不退讓。

除非有一個人先行離開屋子,才能暫時休兵。但他們也深知,夫妻沒有隔夜仇的道理;又有外婆擋在中間,當和事佬和傾聽的對象,而彼此也都懂得要適時給自己和對方台階下。從他們身上我發現,要平靜的過日子,得先學會跟共同生活的對象妥協,因此冷戰在我們家並不流行。

很多老人的精神心理狀態會出現性格怪異、說話顛三倒四、嘮嘮叨叨、記憶力快速減退等狀況。除了對子女漠不關心外,對任何事情也不感興趣,更會無端地產生恐懼和焦慮等症狀。

很幸運地,在我的父母親身上,幾乎沒有發生過。父親甚至還幽默地挖苦說,他雖然兒女成群,但他最喜歡的孩子就屬啞巴(純屬還原父親的口述,對語障者沒有任何的歧視)。

當我們面面相覷、一頭霧水時,父親才笑著解釋說:「你們這些博士、碩士、學士頭銜一堆的兒女回來,只會數落父母或管東管西。只有鈔票都不會出聲,也不會找麻煩,而且會乖乖聽我的指揮。所以如果你們大家工作忙,就不用專程跑回來,只要派啞巴兒子當代表就行了。」

我常常在想,他們已經夠老了但卻不糊塗,也許跟他們生活中有正確的價值觀念,有健康的陪伴又能夠彼此照顧,還保持一定的社交活動有關。再加上經濟上雖不富有,也並沒有太大的後顧之憂。因為子女雖多,但早就獨立,且均已成家立業、各自對外發展。似乎他們已經習慣享受「來者歡迎,去者祝福」的自由自在,因此即使是面對步入老年,也不會有太多空巢的失落感。

父母親本來就是不說廢話的人。在親子教育的過程中,雖然子女眾多,小時候也採用體罰方式。但長大後,他們就與時俱進、用比較民主及開放的原則。因此不論是鼓勵還是責備,都是採用點到為止的作風,所以不曾出現太嘮叨的問題。

反而是後來曾經住在養老院的一段期間裡,母親因常年受困於帕金森氏症帶來的行動不便,說話口齒不清,囗水無法控制等症狀。加上身體病痛卻難以表達的種種身心折磨下,使一向樂觀的她產生了憂鬱的傾向,甚至開始對生命不抱希望。幸虧有家人長期輪流陪伴,才能度過難關。母親走後沒有多久,父親就主動開口,希望能搬來跟我一起住。我想他或許是沒有辦法獨自承受與面對老伴離去的哀傷和寂寞吧!

外婆、父親和母親他們三老,在晚年生活中,有一個會發生在不同時間、卻有著同樣反應的動作;那就是當我們晚輩陪伴他們老人家看電視的時候,看著看著,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就闔眼並打起盹來。

既然發現老人家已經睡著了,正打算體貼地把電視機聲音轉小或關掉時,說也奇怪,這時候老人家卻像突遭電擊般,馬上靈光地回神過來,並帶埋怨口吻地斥喝:「我還在看,為什麼要關掉?」

其實大部分的老人家,經常都是在「夢」電視,而不是「看」電視。但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,為什麼他們會如此介意有人把電視機關掉?

因為電視機是他們賴以打發時間的不二法門。各式電視節目中的人物、影像和聲音,對於獨居的老人而言,是一種有形卻無害的最佳陪伴,更是其日常生活資訊及娛樂消遣的重要管道與來源。至少讓他們能夠透過電視機當媒介,知道自己與世界仍在接軌中,尚留著沒有被完全隔離的存在感,即使孤單中也還存著人味的餘溫。

當全家聚會時,偶爾三老之一,會因情不自禁或無法控制的連環響屁,搞得我們晚輩哄笑滿堂。拿來作為揶揄題材,或是仿效的對象時,他們總會在尷尬中,幽默地回嗆我們:「是時間未到,不是不報,等你們老了就知道!」

面對這些,當時不解,甚至覺得是荒謬可笑的行為,我曾不止一次地在內心告誡自己:「千萬要切記,將來若自己變老了,絕對不可以重蹈覆轍,以免失禮或丟臉。」

但結果有一次,我在陪孫子玩的時候不小心放了一個屁,結果四歲的孫子居然用著奇怪的表情跟我說:「阿媽,妳剛剛是不是在放屁?」我卻面帶笑容,硬拗地對他搖搖頭說:「沒有呀,那是阿媽的屁股在唱歌。」

黃越綏的高齡快樂學:「老」就是這麼一回事!

作者: 黃越綏
出版社:臺灣商務
出版日期:2020/10/05

作者簡介

黃越綏

  是三個孩子的單親媽媽,也是著作等身的作家。專業兩性與家庭諮商師,菲律師大學公共行政(MPA)管理碩士、美國哈佛大學東方民族基金會研究員、美國心理諮商協會(ACA)員、美國婚姻家族治療協會(AAMFT)會員、美國(PAIRS)心理發展基金會講師,電視與電台節目主持人。

  早年即投入婦運、民運及社運活動、熱心公益。1995年成立「財團法人國際單親兒童文教基金會」,並籌設收容中輟未婚媽媽及其子女的「麻二甲之家」,給予弱勢單親在生命的轉彎處有重生的力量。著有:《黃越綏的意外人生》、《婚姻是什麼?黃越綏的新手婚姻參考書》、《再考一張父母執照》等。

責任編輯:梁喆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