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亞科董座口中的苦,與你沒注意到的新結構

記憶體產業有一個幾乎從不失靈的魔咒:2年大好、2年大壞。大家對「記憶體=景氣循環股」的認知,背後就是記憶體跟著消費性電子的需求而上下起伏。

周而復始,從不例外。

因此大家對記憶體股的反應都多是:「這種股票,你只能賺波段,不能長抱。」

但南亞科董事長鄒明仁看到的卻不同。

「就我們的看法,現在的記憶體產業,是(面臨)供需結構的改變。」鄒明仁對我們說。

鄒明仁以3月下旬南亞科的787億元私募案為例,這個私募案,史無前例的吸引了:晟碟(SanDisk)、鎧俠(Kioxia)、SK海力士旗下子公司Solidigm等記憶體大廠,成為南亞科的新股東。

「你有沒有想過,這些大廠為什麼要認南亞科的私募?他們是用投資、綁產能!」他說。

這個合作有什麼特別的?

記憶體產業可分為DRAM、NAND Flash(快閃記憶體)兩大領域,上述3家公司都是NAND Flash的上游晶圓廠,有趣的是,其中,SK海力士跟南亞科在DRAM的上游晶圓業,是屬於競爭關係,這等於突然某一天,同屬iPhone組裝廠的鴻海,透過旗下子公司去投資它的競爭對手和碩。

鄒明仁說,這些意在「綁產能」、承諾長期採購的大股東,會在未來記憶體產業進入下游、負循環的週期時,變成支撐需求的基本盤,讓需求不會一下子掉到谷底。

通話的時候,南亞科的股價是200元(編按:4/30截稿收盤價215.5元)。

他為股價抱屈,「3月我們公司的營收是180億,盈利預估接近150億,如果用這樣算的話,今年的EPS(每股盈餘)大概可以到40元,我們現在的股價(約 200 元),本益比相當於才5倍!」

變化1》買家變了!近7成記憶體轉向伺服器

這些大老闆到底看到了什麼?

第一個變化是,這次客戶變了!所以讓記憶體廠商多了底氣。

現在「吃掉」記憶體最多的裝置,是伺服器,而背後的採購者,是 Google、亞馬遜、微軟為首的雲端服務商(CSP)。

但在2010年,全球製造的全部記憶體,只有15%是用在伺服器上,而有超過3分之2是用在筆電跟手機上。

2026年,因為AI革命,變成了3分之2的記憶體,都是用在伺服器上;筆電跟手機僅約30%出頭。

筆電跟手機,是消費性電子,而伺服器,是商用產品。

華邦電董事長焦佑鈞對我們說,過去的記憶體產業總是大起大落,跟它針對的主要市場、即消費性電子,有直接關係,這個市場急劇變化、週期性明顯,但商用市場,是相對平穩的。

如果你聽過毒蘋果就知道,聯想、惠普、華碩這種消費性電子品牌商,因為筆電、手機這些產品,在消費市場上競爭激烈,所以你會聽到品牌商對製造商,總是在降成本(cost down)、砍價。

但Google這些雲端服務商幾乎不一樣了,他們採購記憶體、下單電子五哥打造人工智慧伺服器,最後是「自己用」。由於不需要與別人競爭比價,自然沒有全球跟供應商斤斤計較、砍價到見骨的動機。

甚至,有兩件事,讓他們面對記憶體,不想殺價,而是想「加價」。

AI伺服器需求爆發,帶動高階記憶體用量激增。這波AI革命也重塑記憶體產業供需結構,讓上游廠重新掌握定價權。(來源:Dreamstime/典匠影像)

雲端服務商來了!加價1倍也要搶到記憶體

焦佑鈞說,過去10年,全球記憶體的產能沒有增加,但,AI橫空出世後,帶動AI晶片必須搭載的高頻寬記憶體(HBM)需求。

變化2》規格變了!這是憑空多出來的需求

這種記憶體,與筆電用的DDR5記憶體,是同一種晶粒打造,彼此會分食資源。

打個比方,我們把晶粒想成「米」,過去沒有AI,這些米都被捏成一顆一顆叫消費性電子的「飯糰」。後來AI這個大食客出現,開始出現「炒飯」的需求,因為食客的胃口大、肯砸錢吃飯,於是大部分的米都被拿去做炒飯,這時候,能夠捏的飯糰就越來越少。

HBM對DDR5產能的排擠,就是這樣。這就是為什麼DDR5會傳出缺貨、漲價的訊息,而即便現在建新廠,也需要2到3年。

出身三星半導體、以賽亞研究分析師林豐雯告訴我們,在產能有限下,憑空多出的HBM需求,瞬間讓全球的記憶體產能不足。尤其HBM製造困難,與生產同樣容量的DDR5記憶體相比,前者會消耗掉3倍的晶粒產能。

在供給端產能不足的情況下,記憶體變得奇貨可居,Google、亞馬遜等雲端業者,紛紛加價採購,點燃記憶體動輒報價季增100%、50%的火種。

這就是去年下半年以來,記憶體大缺貨的主因。

IDC總經理江芳韻還指出一件事,美國去年下半年啟動的「大而美法案」,更加「鼓勵」雲端業者大舉採購AI伺服器,以及記憶體、載板等零組件。

這個法案,允許業者將當年的資本支出,100%認列為當年度的費用。我們向資深會計師諮詢過,這項機制,除了加速折舊時程,讓企業不用像過去分成5年、10年做折舊攤提,再來,就是企業將減少大筆的所得稅,將資金留在公司內部。「買越多、稅抵越多」誘因,讓Google等業者不斷調高資本支出,也不斷增加對伺服器廠、乃至記憶體廠的採購量。

Google們的採購行為從「需要買」變成了「買越多、越划算」──這就是這一波記憶體行情,跟過去最不一樣的地方。

法人圈正在認錯,大家換上「新眼鏡」

如果你看到這,發現這跟你原本理解的不同,不要灰心。

因為,連法人圈也正在認錯,也正重新在修這堂AI新經濟的課。

林豐雯說,去年底,各大機構、法人的看法是,這波記憶體「爆買」潮與漲價潮不會一直持續,今年第2季價格就會緩漲,下半年缺貨就會結束。尤其是筆電與手機品牌,會開始縮手採購。

但是,現在的發展跟大家想的不一樣。今年第2季的記憶體合約價,季漲幅又高達50%至80%。

「雲端服務商還在買、沒有收手!他們還在積極的建(記憶體)庫存,」「結論是,即使到了明年底(2027),缺貨還是無解!」林豐雯說。

最聰明的機構投資人,也才剛開始換眼鏡──這代表市場對記憶體的重新定價,可能才走了一半。

變化3》你的使用行為變了!推論需求放大

沒有AI以前,你都怎麼使用電腦或手機?多半是輸入關鍵字、點開網頁,然後自己判斷資訊。

現在,越來越多行為變成「直接問AI」:叫它整理資料、翻譯文件、改寫簡報、生成圖片,甚至代替我們比較商品價格、規畫旅遊行程、提出決策建議。

這每一次互動背後,都不是一次簡單的資料搜尋,而是一次即時推論:模型要讀懂上下文、理解意圖、組織答案,必要時還要處理文字、圖片、影音等多模態資訊。

當AI從少數人的工具,變成工作、學習、創作與決策的日常入口,推論需求就會跟著人類行為一起放大。模型訓練像是蓋電廠,但推論更像用電,使用習慣一旦形成,需求就不會因為模型訓練完成而停止,反而會隨著AI更便宜、更好用、更貼近生活而持續增加。

一位伺服器廠的副總說,過去,在一台AI伺服器裡,GPU(圖形處理器)、CPU的配比是8:1,現在,正在往4:1、甚至2:1或1:1邁進。

打個比方,過去一個AI服務員相當於8個廚師只需要1個領班;現在推論時代,領班的角色變了,變成2個廚師就要配1個領班,而每個領班身邊,都要跟著一整組的記憶體。領班多了,記憶體的需求自然跟著倍增。

CPU用量大增後,對於記憶體的影響是,原本,每一顆CPU要對應搭配16條、DDR5規格的記憶體;現在,變成2顆CPU,就需要32條記憶體,以此類推,「CPU增加的另一面,是記憶體的增加。」

我們整理了AI拉動記憶體的3層邏輯,讓你更快看懂不同產品的重點:

看懂AI對記憶體需求的3個類別
類別 需求來源 對應產品 投資觀察重點
第1層:
GPU帶動
AI訓練、AI加速器 HBM 是否持續吃掉DRAM晶粒產能
第2層:
CPU帶動
AI推論、伺服器調度 DDR5 CPU配比提高後,DDR5需求是否擴大
第3層:
儲存帶動
AI伺服器資料存取 SSD、NAND 高容量SSD需求是否跟著伺服器擴建上升

整理:林易萱

有晶圓廠就有肌肉!如何挑有定價權的公司

未來這個時期,可以想像的是,記憶體類股同樣進入一個過渡階段:大家都會追買,三不五時會有些動盪,需求仍然存在,但要抱得住,群益店頭市場基金經理人許育誌說,「往上游選股」就是重要指標。

過去,超微(AMD)的共同創辦人桑德斯(Jerry Sanders),曾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:「真男人就是要擁有晶圓廠(Real men have fabs)」,誰有晶圓廠,誰就有跟下游喊價的底氣

IC設計商微驅科技總經理吳金榮提醒我們,「桑德斯當年那句話,其實,非常適用現在的記憶體產業。」

上游業者》最穩定,有定價權也有長約

目前,記憶體劃分為2大領域(見下表):

南亞科、華邦電都是記憶體上游廠
領域 上游製造廠
DRAM(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) 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、南亞科、華邦電
NAND Flash(快閃記憶體) 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、鎧俠、SnaDisk、旺宏

整理:林易萱

DRAM業者整合晶粒配備HBM、DDR5、DDR4等產品,這些用於短期性、暫存資料的記憶體;至於NAND,會穿透中游模組廠,打造成長期性、儲存永久資料的固態硬碟(SSD)。而在一台伺服器中,需用到多少顆GPU與CPU,就需要多少顆固態硬碟,需求仍持續上升。

在產能稀缺下,上游製造廠就是最強的價格制定者。

林豐雯指出,Google等雲端服務商,也跟這些上游記憶體廠直接議價,「今年趨勢是,雙方近期訂的長約,時程已經從1到2年,變成3到5年。」

合約時程拉長,意味著,當景氣走向負循環時,需求不會「說走就走」,淡季還有採購的機制,將讓景氣不好時的營運風險降低,而不像過去大起大落。

中游業者》看客戶、看股權關係

至於威剛、創見、宇瞻、廣穎、十銓等業者,都是屬於中游「模組廠」。

許育誌說,這類業者,須向上游買晶粒,以現在的情況,他們只能讓上游漲價。市場情況好時,他們可以向下游漲價,但當景氣反轉時,難免要承擔高庫存風險,不得不讓價給下游銷售。

在模組業者裡,又以群聯、慧榮為相對優勢的業者,他們兼具IC設計廠的身分,精於設計快閃記憶體的控制晶片,與上游業者關係緊密,因此相對可以取得較好的價格與較佳的供貨數量。

許育誌指出,以群聯為例,該公司創立時,就被鎧俠入股,股權關係加持,加上近年群聯不斷尋求與雲端服務商合作,而不是僅僅針對消費性市場,使得資本對群聯的投資評價,高於一般模組廠。

現在,市場正用「還有什麼新AI趨勢會『吃掉』更多記憶體」這個新脈絡,去理解南亞科與華邦電,為他們重新定價。

同時間,如果你希望靠它累積財富,未來,當你看DRAM產業時,除了問:「報價是不是漲太多了?」記得還要多問3件事:

第一,這家公司有沒有上游產能?

第二,它吃到的是AI伺服器的長期需求,還是短期補庫存?

第三,景氣反轉時,它是有能力喊價的人,還是被迫吞庫存的人?

結語:謙卑的拿掉舊眼鏡吧!

如果你回顧人類歷史上的大型基礎建設潮,歷史會給你最棒的洞見。

每個時代都會有新的變數。

用鐵路眼鏡看電力時代,你會錯估壟斷帝國崩塌的影響力與風險;用電力眼鏡看網路時代,你會一直錯找贏家,因為你在尋找有資產的公司,卻失去了那些「什麼都沒有、但連接了所有人」的Google和亞馬遜。

此時,進入AI時代,如果我們不看懂AI會自己增值,自己創造更多生產力的特質,我們很容易會做出誤判,而看不懂記憶體產業的起伏,甚至錯過這一波處理器概念股的大漲。

下次我們找時間來談談大基建潮的幾個脈絡,如果看懂它,你會知道AI軟體應用股與能源,都會是後續必然會出現的熱點。

我們下次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