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0日,數艘油輪航行到紅海出口曼德海峽,卻突然掉頭。
兩艘油輪遭葉門武裝團體胡塞組織(Houthi)攻擊;另有數艘船即使沒有遇襲,也不敢再往前走。沉寂約一年的胡塞組織宣布重新封鎖紅海曼德海峽,不讓船舶進出沙烏地阿拉伯港口。
這不只是紅海危機捲土重來。
3月以來,伊朗已經掐住波斯灣出口的荷姆茲海峽;現在,胡塞組織又堵上阿拉伯半島另一端的曼德海峽。沙烏地阿拉伯好不容易找到的「石油逃生門」,才打開不久,又要被關上。
一千天了,從近3年前哈瑪斯突襲以色列開始算,中東的動盪已經影響世界如此之久。如今,過去一千天累積的風險,可能匯聚成一個最壞劇本:全球能源最重要的兩條命脈同時受阻,形成「雙海峽僵局」。
這場僵局會拖多久?要回答這個問題,得先問:伊朗為何寧可承受美軍空襲,仍不肯放棄封鎖海峽?
伊朗真正要打的,是美國人的錢包
伊朗心裡很清楚:正面對決,它怎樣都打不贏美國。它真正能施力的地方,不在戰場,而在沙烏地阿拉伯、阿聯酋等海灣國家的油田、港口與輸油管。只要中東石油出不去,壓力最終就會沿著油價、通膨與選票,一路傳回華盛頓。
伊朗從3月開始封鎖荷姆茲海峽,猶如開啟「潘朵拉的盒子」,展現控制航行權的威力,一度重創海灣國家石油出口、帶給全球經濟極大壓力。它對海灣國家的攻擊,甚至比對美軍更猛烈。據《金融時報》統計,截至7月19日,伊朗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阿聯酋超過2800次、科威特1300多次、沙烏地阿拉伯也超過1000次。
乍看之下,這並不合理。伊朗的頭號敵人明明是美國,為何挨打最重的卻是海灣國家?
正因為打不贏美國,伊朗才更要打美國承受不起的地方。
美國喬治城大學教授、中東與國際談判學者哈畢(William Mark Habeeb)長期研究弱國如何逼迫強國讓步。他的理論很簡單:當一國的整體國力遠不如對手,就不要正面硬拚,而要挑一個自己承受得起、對方卻承受不起的痛點下手,槓桿就出來了。
封鎖荷姆茲、打擊海灣經濟,便是這種不對稱槓桿。伊朗不必擊敗美軍,只要讓石油上漲、通膨升溫,就能把戰火從中東一路燒進美國人的錢包。
伊朗掐住荷姆茲,沙國卻挖出一條逃生道
但問題來了,伊朗控制荷姆茲這張王牌,正在快速貶值。
美伊戰爭爆發後,沙烏地阿拉伯開始把東部波斯灣沿岸油田生產的石油,透過橫越國土的輸油管,送到西岸紅海的延布港出口。
該港口目前每日約出口400萬桶石油,比戰前增加4倍,占該國目前70%以上石油出口。沙烏地阿拉伯也同步在規畫擴增該管線的運輸量。
阿聯酋也透過輸油管,繞過最危險的荷姆茲海峽隘口,把石油送往位於海峽外側、阿曼灣沿岸的富查伊拉港,再直接進入印度洋。阿聯酋同步在興建相同路線的第2條輸油管,預計明年中左右啟用,能讓富查伊拉港出口能力翻倍。
換句話說,時間並不站在伊朗這邊。海灣國家每多蓋一條替代管線,荷姆茲海峽的戰略價值就少一分。
「一旦你有了替代路線,進一步封鎖海峽的威脅就會降低,」杜拜顧問公司Qamar Energy執行長米爾斯(Robin Mills)表示,「到那時,伊朗人封鎖海峽就會毫無意義了,因為他們無法干擾任何事情,只會把自己與外界隔絕開來。」
伊朗的王牌,正在倒數過期。它必須趁替代管線尚未完工、封鎖荷姆茲仍有殺傷力時,逼迫海灣國家向美國施壓。否則,等石油找到新的出口,伊朗手中的籌碼只會越來越少。
就在此時,由伊朗支持的胡塞組織重返紅海。
胡塞出手封鎖,沙國繞道成本再墊高
它這次沒有再以替加薩走廊人民伸張正義為主要理由,而是把矛頭直接指向沙烏地阿拉伯,一個眼下並未直接對胡塞、伊朗開戰,卻正在設法繞過荷姆茲封鎖的國家。
從時間點看,這次紅海封鎖正好打在沙國唯一的逃生路線上:東邊的荷姆茲走不通,石油就往西送到延布;但從延布前往亞洲,又必須通過南方的曼德海峽。
如今,這道出口也遭到威脅。
沙國油輪若無法經曼德海峽進入印度洋,就只能向北通過蘇伊士運河、進入地中海,再繞行非洲好望角前往亞洲。《紐約時報》估計,這條路線需要額外花費約4週時間,而且部分大型油輪根本無法通過蘇伊士運河。
另一個替代方案,是使用埃及的蘇麥德輸油管,把石油從紅海帶往地中海。但它和蘇伊士運河面臨同樣問題:運能有限、成本更高,無法完全消化沙烏地阿拉伯的龐大出口量。
這正是「雙海峽僵局」最危險之處。荷姆茲與曼德海峽如果只封其中一邊,沙國還能繞路;兩邊同時受阻,石油便幾乎無路可逃。
比油輪掉頭更可怕的,是全球買家改變採購地圖
然而,海灣國家真正害怕的,還不只是眼前少賣幾船石油,而是全球買家開始形成一個新共識:「危險的石油,不是好石油。」
買家已經在用腳投票。最大能源消耗國中國是最好的縮影:今年6月,中國從波灣進口的石油較去年同期大減76%,從卡達進口的天然氣更大減近93%。
但中國的液化天然氣(LNG)進口反而增加8%,主要靠從俄羅斯和馬來西亞的進口翻倍來補上,同時增加煤炭進口,降低對石油依賴。5月,美國的石油出口則衝上每日560萬桶的歷史新高,大量歐、亞買家都把訂單從中東轉向美國。
船隻可以多花一個月繞路,訂單卻可能從此改道。對這些海灣產油大國而言,今天損失的是一船石油,明天失去的,可能是一個再也不回來的長期客戶。
因此,海灣國家、伊朗與美國,都開始被各自的時鐘追趕。
三只倒數計時器,決定僵局何時結束
這變成一場三方的賽跑:
沙烏地阿拉伯倒數的,是買家還願意等多久。雖然它已有替代的運油方案,但只要產能一時補不上,或運輸時間與成本持續增加,就會加深市場對中東石油「昂貴又危險」的印象。沙國最擔心的不是短期少賣,而是買家永久轉單。因此,「等待」絕非海灣國家的選項。
伊朗倒數的,則是荷姆茲這張牌還有多少價值。沙烏地阿拉伯、阿聯酋的替代或擴增管線,大約會落在2027年上半年完成。伊朗必須在此之前,透過自身軍事行動或胡塞組織施壓海灣國家,再由海灣國家逼美國重回談判桌。
談判若遲遲無法啟動,伊朗不只得繼續承受美軍砲火,手中的籌碼也會一天比一天縮水。
川普倒數的,則是今年11月的期中選舉。今年7月,《華盛頓郵報》和益普索的民調顯示,54%的美國登記選民把經濟與高物價列為「決定期中選舉的最重要議題」,是比例最高的項目。
對白宮而言,油價每多漲1美元,戰場就離德黑蘭更遠、離美國選民的錢包更近。川普若無法在期中選舉前壓低油價,共和黨將付出沉重的政治代價。
問題是,加強轟炸未必能逼退伊朗,卻會讓國防支出繼續攀升;白宮又沒有派遣地面部隊的意願。美國退役將領麥卡菲(Barry McCaffrey)估算,光為荷姆茲打一場地面戰,得動用60萬兵力、耗時1年。
三方都在等對手先撐不住,卻也都可能先被自己的倒數計時器追上。
油價上看120美元,僵局最糟恐拖到明年
如果雙海峽封鎖持續有效,最先承受壓力的可能是海灣國家;但各國軍隊也可能如上次紅海危機般,迅速加入護航、掃蕩胡塞武裝,降低曼德海峽封鎖的效果。
接下來承受壓力的,可能是面對通膨與選舉的美國;而軍事與經濟籌碼逐漸耗盡的伊朗,也沒有無限等待的空間。
因此,雙海峽僵局可能至少延續到今年第4季;若三方始終無法找到談判出口,最壞情況甚至可能拖到明年上半年。
根據高盛最新估計,若海峽持續受阻,油價可能會在今年第4季升破120美元。世界銀行在6月的經濟預測也顯示,最壞狀況可能持續6個月之久,並讓今年全球經濟成長率下修到1.3%,從去年的2.9%腰斬。
一千天前,中東的戰火還被當成區域問題。一千天後,它已經變成每一艘油輪、每一張機票、每一次加油,都必須計算的全球成本。
現在,三只鐘同時開始倒數:海灣國家怕失去買家,伊朗怕籌碼過期,川普怕選票流失。
這不代表終點已經接近。恰恰相反,當每一方都認為自己不能再等,才是這場「雙海峽僵局」最危險的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