▍作者簡介:余鎮文,CFA特許金融分析師。《曼報Pro》共同創辦人,曾任職J.P. Morgan Asset Management,擁有多年的買方分析與產業研究經驗。

在一個變動劇烈的時代,當一個中庸之道的人,究竟是優勢還是劣勢?很多人喜歡說自己中庸或務實。可是不管是「務實」或「中庸」,這2個詞都很常被誤用成高級版的保護傘。

只要我說自己務實,就不必太早表態;只要我說自己中庸,就可以不承擔判斷錯誤的尷尬。等到贏家出現,再不著痕跡地加入他的陣營。

這個問題的關鍵,在於「變動劇烈的時代」這個前提。在多數情境下,保持彈性與務實,確實是一種成熟。但當世界正在劇烈變動,機會往往不會等到所有證據都出現,才通知你可以開始判斷。因為等到大家都看懂,有利的位置也差不多被分完了。

所以在高不確定的時代,人應該主動把自己變成某個未來的參與者,而不是永遠只當評論者。

你以為的中庸,可能只是體面的逃避

真正的中庸,從來不是站在中間,也不是誰都不得罪。

傳統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叫「鄉愿」。大概可以理解成那種看起來溫和、端正、合群,實際上只是很會順著風向移動的人。他看起來有分寸,其實只是很怕出錯,也不想承擔任何代價。

真正的中庸不是固定站在光譜中間,而是找到一種「動態分寸」:它會隨著情境、時機、代價與證據的變化,調整自己該站的位置。

承平時代,鄉愿和中庸外觀看起來很像:都溫和、穩健、不激進。但當時代一轉彎,差別就出來了。真正有分寸的人,會跟著現實變化調整位置;鄉愿則只會跟著風向移動。這種人沒有判斷時機的能力,只有判斷風向的能力。

所以,變動時代不是中庸的劣勢,應該說是鄉愿的劣勢。與其問「該不該中庸」,倒不如思考:「你以為的中庸,是不是其實只是比較體面的逃避?」

不過,不急著表態,不等於鄉愿。謹慎的等待者有自己的判斷機制,只是還沒看到夠好的機會。鄉愿的「沒立場」則是結構性的。他等的是贏家,不是證據;保留的是無責任感,不是彈性。

變動時代,最危險的是沒有可行動的假說

鄉愿在相對穩定的時代裡可以過得去。因為世界的主要規則沒有太大改變,只要在既有秩序裡做優化,通常就會有不錯的結果。可是在轉折期,報酬結構會變。穩定時代獎勵的是優化能力,轉折時代獎勵的是方向判斷。

優化能力需要謹慎、節制,不要太快相信新東西;方向判斷則要求你在資訊不完整時,先形成一個暫時的世界觀與假說,然後用行動去測試它。

你不可能等到所有資料都確認後才下注,因為「所有資料都確認」那一天,往往也是超額報酬消失的那一天。

在劇烈變動的時代,最差的位置不是反對,也不是支持,而是沒有形成可行動的假說。投資如此,職涯如此,創業如此,內容創作也如此。

有立場不只是表態,也是在動員資源

我們平常講立場,常常把它看成一種意見表達。但在劇烈變動的時代,立場不只是意見,它也可能變成資源動員工具。正因為某個未來還沒有成形,誰能說清楚它,誰就有機會參與塑造它。這就是「論述權」的價值。

黃仁勳這幾年不只是科技公司CEO,也像一位AI傳教士。他不是只在賣GPU,也不是只在推銷輝達,而是在描述一個世界:AI會成為新的基礎建設,算力會變成下一代工業生產力的核心。

這些話背後當然有商業目的。但如果只把它看成行銷,就太小看這件事了。當他反覆說這個故事,客戶、工程師、供應鏈、資本市場與政府,都可能開始朝這個未來移動。

一個敘事如果被足夠多人相信,資源就會往那裡流。資源一旦往那裡流,原本不確定的未來就更有機會被推成現實。

這就是標準的「自我實現的預言」:未來不是單純被預測出來的,而是被動員出來的。但這個機制也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前提:敘事是放大器,不是發動機。

黃仁勳的論述權不是因為他很會講故事,而是因為他站在一個已經擁有產品、市場份額、開發者生態與供應鏈位置的節點上。沒有位置的敘事只是觀點;有位置的敘事,才可能變成資源調度。當基礎不夠穩固時,同樣動人的敘事,也可能放大成泡沫。

相較之下,「不表態」表面上看起來很安全,因為它避免了被嘲笑的可能。但同時,你也放棄了被資源辨認的機會。

沒有人知道你相信什麼,也沒有人知道可以把什麼機會交給你。問題是,資源通常不會流向「不麻煩」,而是流向那些讓人相信未來可能發生的人。

不是每個風口都要追,下注前先看3個訊號

這篇文章不是在說,每個人都應該對每件事選邊站。世界變動越劇烈,越不該把所有新聞、技術、風口都當成自己必須回應的人生命題。

多數趨勢跟你無關,少數趨勢會改寫你的能力、位置和報酬結構。真正難的是分辨兩者。

真正值得下注的,通常只有少數幾個:它跟你的能力圈有關,跟你的資源位置有關,也跟你願意承擔的長期身份有關。

但在那之前,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我怎麼知道現在是不是真的變動時代?過去30年,市場上有太多被宣稱是典範轉移的時刻,多數事後看來只是被誇大的炒作週期。太早lean in的人,未必拿到方向紅利,也可能被高位套牢。

真假變動時代有沒有可辨識的特徵?我自己會看3個訊號:

  1. 是否出現新的基礎建設或成本曲線變化,而不只是多了一個新應用。
  2. 是否吸引原本不屬於這個領域的頂尖人才、資本與企業客戶持續遷徙和投入。
  3. 早期參與者的收益,究竟來自真實生產力與現金流,還是主要依賴後來者用更高價格接手。

前2個訊號回答的是「這是不是結構性變動」,第3個訊號回答的是「這個變動是不是已經被泡沫化」。

很多時候,真變動和泡沫會同時存在,難的是分辨生產力和擊鼓傳花。

有立場不等於all-in,重點是控制毀滅風險

但這裡也有一個矛盾:如果變動時代要更有立場,為什麼投資裡又常說,波動越大,越要縮小部位,確保自己長期活著?

我的理解是:認知上的集中,和資源上的all-in,我們常把2件事混在一起。

高波動時縮小部位,是因為你承認自己可能錯,而且錯的時候代價很大。這是風險管理。但在劇烈變動時形成更清楚的立場,是因為你需要提高學習速度,也需要讓自己的注意力、時間、關係和資源有方向感。這是認知管理。

這2件事可以同時成立。你可以在認知上更集中,在財務上更分散;你可以在論述上更鮮明,對某個方向高度投入,同時在下注上更克制,不把自己推到一次錯誤就出局的位置。

很多人一談到立場,就以為要all-in。就像你可以相信AI會重塑很多產業,卻不代表要把全部資產押在一檔AI股票上。高波動時,真正該放大的不是單筆部位,而是學習部位、選擇權部位、關係部位與論述部位:

  • 學習部位,是投入更多時間理解新世界。
  • 選擇權部位,是用小成本買入未來可能性。
  • 關係部位,是更靠近正在建構新秩序的人。
  • 論述部位,是更清楚的說出自己相信什麼。

所以高波動時,不該做的是加槓桿賭身家;該做的是提高暴露度,但控制毀滅風險。這句話放在人生裡也成立。

務實有2種:跟隨現實,以及創造現實

所以務實到底是劣勢還是優勢?我覺得要分成2種。

第一種務實,是永遠問:現在什麼最安全?什麼最容易被接受?什麼最不會得罪人?什麼最符合既有規則?

這種務實在穩定時代很有用,因為穩定時代的報酬來自優化既有規則。

但在劇烈變動時,這種務實會讓你永遠慢半拍。因為等到「大家都確認」時,資源、位置、品牌、心智佔領,通常已經被別人拿走了。

另一種務實則是:我先選一個暫時相信的世界觀,然後用現實快速測試它。這種人不會把自己變成狂熱信徒,而是願意在少量證據出現時,先形成假說,再用行動修正。

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,在劇烈變動的時代,最有價值的狀態是:帶著假說行動,帶著紀律下注,帶著證據修正。

這種能力的困難在於,它同時要求2種互相拉扯的素質:你要夠偏執,才有辦法看見還沒被共識承認的東西;你也要夠冷靜,才有辦法在證據變差時砍掉自己的偏執。

如果只做到前半段,就會變成信徒。如果只做到後半段,就會變成旁觀者。

變動時代最差的位置,是鄉愿

回到最初的問題:在變動劇烈的時代,當一個中庸之道的人,是優勢還是劣勢?我自己的答案是:中庸不一定會失敗,但沒有假說的人非常危險。

這不是要每個人都選邊站,也不是要把所有猶豫都打成懦弱。真正重要的不是立刻選邊,而是不要用中庸之名,讓自己永遠沒有判準、沒有測試、沒有更新。

如果中庸代表你能看見多方代價、控制風險、避免被單一敘事綁架,那它仍然是一種高階能力。但如果中庸只是讓你永遠不必選擇,永遠不必承認自己看好什麼,永遠不必承擔被公開嘲笑的風險,那它會變成一種慢性失血。

人不需要每件事都有立場。但在人生少數真正重要的變動上,如果你永遠站在旁邊,永遠等到塵埃落定,永遠把不表態叫作務實,那你可能不是在降低風險,而是把風險延後。延到某一天才發現,世界已經甩開你往前走了,而你保留下來的,只是一個沒有下注紀錄的自己。

*本文獲得「Vincent Cheng-Wen Yu」授權轉載,原文:劇烈變動的時代,中庸是一種智慧,還是鄉愿?

責任編輯:徐惠琬
核稿編輯:陳芊吟